以宏观视野观照中国文化的过去与未来

安富国

季羡林先生是享誉中外的国学大师，更是学贯中西、博古通今的学界泰斗。他深耕语言学、文化学、历史学等诸多领域，一生笔耕不辍、思辨不止，既对中国传统文化有着入木三分的研究，又以开阔的国际视野审视人类文化的交流与发展，其治学思想兼具深度与广度，字里行间皆藏着对民族文化、人类文明的深刻思考，为后世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。《季羡林讲演录》收录了先生不同时期的讲演文稿，这些文字褪去了书斋式的艰深晦涩，以平实的语言、通透的见解，将其对文化、人生、社会的思考娓娓道来。笔者想借助对其中《从宏观上看中国文化》一篇的解析，试以管中窥豹。

《从宏观上看中国文化》是季羡林先生为1989年五四科学讨论会所作的讲演，后经充实完善收录于文稿中。在这篇讲演里，先生跳出狭隘的视角桎梏，以“上下数千年，纵横数万里”的眼光审视中国文化，既直面中国文化发展中的现实问题，又梳理了中国文化与世界文化的交流脉络，更对中国文化的未来价值作出了前瞻性判断，字字句句皆彰显着一代学者的清醒与格局。

先生在文中首先直面一个鲜明的现实：从19世纪末叶开始，中国走上了西化的道路，历经百年发展，西化的程度日趋深入，大到社会发展模式，小到百姓的衣食住行，几乎都打上了西方的印记。但与当时社会上部分极端的排外或媚外思潮不同，先生对此有着极为理性的判断：他认为这种西化并非坏事，反而是“天大的好事”，更是不可抗御的历史必然。因为在世界文化交流的大潮中，拥有几千年古老文明的中国，若想继续存续发展，就必须跟上世界潮流，绝不能固步自封、被时代甩在身后。同时，先生也清醒地指出，西化带来的不良后果同样不容忽视，其中最突出的便是崇洋媚外的病态心理在社会上的泛滥，部分人盲目贬低本民族文化、抬高西方文化，这种心态既违背客观事实，也不利于文化的健康发展。先生明确提出，“全盘西化”理论上讲不通，事实上也办不到，向西方学习是必然选择，但学习并非照搬照抄，更不能以抛弃本民族文化为代价。

而要客观公允地评价中国文化，先生认为关键在于要拥有宏观的视野：必须把眼光放远，将全人类的历史发展纳入视野，更要特别重视人类文化交流的历史，绝不能囿于一时一地、一隅之见。对于国人而言，更要警惕两个极端：一是躺在历史的光荣簿上沾沾自喜，成为故步自封的“阿Q”；二是只看当下的发展差距，陷入自我贬低的“贾桂心态”。唯有跳出狭隘视角，从历史和地理双重维度看待中国文化，才能看清其全貌，既不妄自尊大，也不妄自菲薄。

在梳理中外文化交流时，先生着重讲述了中国经籍西传的历史脉络与深远影响，有力打破了“文化单向输出”的固有偏见。有明确记载的中国经籍西传，始于明万历二十一年利玛窦将《四书》译为拉丁文，此后至康熙、雍正、乾隆年间，《五经》《大学》《中庸》《论语》等经典相继被译为拉丁、法、意等多种文字传向欧洲，成为西方了解中国文化的重要窗口。这一传播过程，却出现了与传教士初衷截然相反的结果：传教士翻译中国经籍，本是为了证明中国是接受西方“福音”的理想之地，却不料儒家经书中的思想原理，竟成为欧洲哲学家反对教会、倡导思想解放的重要资料。先生援引方豪的研究，细数了中国经籍对欧洲的深刻影响：法国的笛卡尔、百科全书派，德国的斯宾诺莎、莱布尼兹、康德，还有孟德斯鸠、卢梭、歌德等一众哲学、文学巨匠，皆直接或间接受中国思想熏陶；莱布尼兹直言“在实践哲学方面，欧洲人实不如中国人”，伏尔泰更是对中国文化推崇备至，将孔子画像置于堂前朝夕礼拜。除了经籍思想，中国的美术、绘画、建筑等艺术形式也随之传入欧洲，成为欧洲社会的流行趣味，甚至间接影响了法国大革命的思想氛围与政治走向。随着两次世界大战的爆发，欧洲的有识之士开始深刻反思西方文明的弊端，将目光投向东方，重新审视以中国为代表的东方文明的价值。汤因比、池田大作等学者更是提出，以中国为代表的东方文化，有望在世界大一统的过程中成为世界的主轴。先生将此形象地比喻为“中国的月亮也是圆的，而且圆得更美妙”，同时也清醒地指出，中国的月亮也有阴晴圆缺，我们的当务之急，是实事求是地从宏观视角，思考中国文化在世界上的过往作用与未来价值。

在讲演的最后，先生提出了一个极具前瞻性的观点：西方的哲学思维以分析为主，东方的哲学思维则以综合为核心，二者异曲同工、各臻其妙。西方的分析思维推动了现代物质文明的高度发展，为人类社会带来了巨大进步，但这种思维模式并非无懈可击，发展到一定程度便会遇到瓶颈；而东方的综合思维，强调整体、注重调和，恰好可以济西方分析之穷。先生以“三十年河东，三十年河西”的辩证视角，指出人类文化的发展本就是此消彼长、相互交融的过程，东方文化的价值，终将在人类文明的发展进程中重新彰显。

读完《从宏观上看中国文化》，我心中满是敬佩与启发。季羡林先生不仅有着开放包容的治学态度，更有着超越时代的宽广视野，他既不盲目排外，也不刻意媚外，而是以客观理性的态度看待中西文化的交流与碰撞，既肯定向西方学习的必要性，又坚守对本民族文化的自信。这篇讲演也让我清晰地梳理了“中学西渐”的历史脉络，打破了“只有西方文化影响中国”的固有认知，知晓了中国文化曾为世界文明的发展作出过重要贡献，也理解了文化交流的本质是相互学习、彼此成就。

放在当下，这篇讲演的思想依然有着极强的现实意义。如今，以ChatGPT为代表的AI技术浪潮由西方发起，新一轮的科技革命与产业变革正在全球范围内展开，我们依然需要保持开放的心态，积极学习西方的先进技术与理念，跟上世界发展的步伐。但同时，我们更要树立坚定的文化自信，认清中国文化的独特价值，挖掘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的智慧精髓，将东方的综合思维与西方的分析思维相结合，扬长避短、守正创新。在文化交流日益频繁的今天，我们既不能因科技发展的差距而陷入文化自卑，也不能因传统文化的底蕴而盲目自大，而是要以季羡林先生倡导的宏观视野，审视中国文化的传承与发展，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与现代文明的交融中焕发新的生机，让中国文化在人类文明的舞台上，继续发挥其独特的价值与力量。

荐书人：安富国，市政协常委、市政协经济委主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