菊花金黄一山坡  
   
   
 
 
     
 

  菊花金黄一山坡 

  赵公林 

  我很适合干这个活。他说。 

  他指的是种菊花,药用的。 

  他是我小时的玩伴。老长时间没有亲近这片土地了,这次回家,想起了他,专门来到村东的山坡地,看他。 

  培土、除草,甚至施肥,这些活都需要蹲下来,对我来说是坐下来,不需要腿,腿是碍事的。他笑着说,当然,我没有腿了。 

  这不是什么力气活,还修身,养性。这么一大片,春夏葱绿,现在秋天了,金黄。看着,心情就舒畅。偎坐在地上,他举手环指四周,同时,头抬起来,满脸灿烂,也印着几分得意、自豪。 

  这是一片山地,瘠薄。我的乡人,多少年了,只种一季耐旱的地瓜或者花生,大多数时光里,收获的是失望、无奈和望天的叹息。而现今,这金秋时节,没有秋风的萧瑟,秋雨的惆怅,相反,却是金灿、辉煌、耀眼,荡漾着他满心的喜悦,也感染着我。 

  盯着一朵花更有看头。他说,这花瓣,娇嫩得叫人怜悯,花蕊中这茸须,你忍不得心去触摸。人如果能小下来,住进去,就真是仙子了。仙子有男的吗?我想,男的也能做仙子。月下,坐在地中间,我不能变小,但是却可以把心矮下来,放进花蕾中去,就能听到它们的私语,轻软得像纯情的小公主。我听到,我真的能听到它们在叙说自己的心事。当然,它们也没有什么大的心事,只是一门子想法,好好地生长,长大,开花。 

  手捧一朵菊花,我把玩着,不禁折服于他的灵性,他的哲思。我又疑惑地打量着他的腿,他的残疾。 

  你一定想知道我腿的事。他有些赧然,说,丢死人了。怎么回事,我没有跟别人说过,包括俺爹。现在跟你说,相信你不可能多言,也不可能耻笑。总憋在心里,也快成我一个大负担了。 

  他说,几年前了,在东北打工,干泥瓦匠。那时真好,国家解决农民工欠薪问题,到年底,我一下子领了一万多元,心里那个敞快,去火车站都是哼着歌去的。我还记得我唱的是“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”。想着,马上回到家里,把钱交给俺爹,再加上以前的积蓄,一开春就盖房子,要盖两层半的,比我前面那家要高出半层。我甚至筹划好了下步:盖上房子,再托人给找个媳妇,娶回家,再生个儿子或者闺女。到那时,媳妇在家种地,我每年还要出去打工,会更卖力,不管脏活还是累活,只要挣钱就干,一年挣上个几万块。到年就回家,路上想着媳妇抱着孩子或者牵着孩子的手,在村头翘首以盼。当然,我包里不能光是我的脏衣裳,还要有给俺媳妇买的新衣服,粉红色羽绒服就不错;还要有孩子的小花衣、玩具、糖果。到村头,一见到我孩子就扑上来,爸爸、爸爸地叫,媳妇还要悄悄地碰碰我的手,还有几分羞涩。人,活到那个份上,是多么的幸福。 

  可是,我的梦让人家给打破了,或者说是我自找的,自己给自己打碎了。碎得很响,像我有了一件宋代官窑的国宝级瓷器,正抱着去卖,忽然我跌倒在了地上,失手了,“嘭”的一声,我两手空空了,碎片刺得我心疼。 

  他像我的所有乡人一样敦厚、实在,他说的是他的心里话。 

  他不管我在想什么,只是继续着他的叙说。我哼着歌走着,一位女子迎面过来。很妖冶,叫我大哥,问我休息吗。我还没来得及回话,她便掺住了我的胳膊,也扑来一阵香味。我浑身一阵酥麻。你不知道那香味是多么迷人,我长那么大都没有闻过,闻的都是臭汗味。我被迷魂住了,想,上车还有四五个小时的时间,休息一会儿也好,才要10块钱,便跟着那女子走了。七拐八拐,稀里糊涂,到了一家旅社,走进了一个房间。走进去,那女子没有立即离开。我想,正好可以再闻闻她身上的香味。我沉醉着,正使劲地再嗅一口那香味时,突然,门便被踢开了,几个大汉冲进来,说我勾引人家的女人。于是,我头破了,血流了,又稀里糊涂,躺在了车站广场上。一摸兜,钱没有了。一分都没有了。怎么办?在那地方,举目无亲,我又不能打电话问家里要。你说,怎么要?说打工一分钱没挣?说出这丢人的事? 

  我不能说。我欲哭无泪,但还得回家。我绕了一上午,进了火车站,看见有拉煤的货车,便爬了上去。三天三夜,没吃没喝。这还不要紧,要命的是冷。东北的腊月天,又在呼啸的火车上,风嗖嗖的,没点遮挡,你想不出有多冷。后来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。到现在我也没弄清是在哪个火车站把我卸下的。我说出了地址,车站的人安排我回了家。 

  回来以后发生的事,咱村的人都知道。我的腿没了知觉,被送到了市人民医院。医生说要保命得截肢,于是,“哧哧”几声锯响,我两条腿没有了,大腿都截了半载。 

  你说,我不是找事?他说着,脸上弥漫着无限沮丧。 

  看着别人出出进进村子,种地、打工、做生意,而我只能屋里屋外爬进爬出,吃饭还要老爹端到面前。我娘前几年就没有了,姐也出嫁了,你知道。我想到了死,想离开这个世界。 

  命运就是一个念头的事。他感叹道。 

  那天夜里,我爬到了俺家院子的井台边,坐在那里,哭,鼻涕一把泪一把的,流了有一缸。俺爹是聋子,我哭,他听不见。哭够了,我便往井里爬。半个身子都伸进井里了。其实,对我来说,半个身子也是整个身子。这时,我家的毛驴大叫了一声,声音很长,像憋屈的出不来声的那种嘶喊。我记忆犹新。这一声叫让我打了个激灵:毛驴不让我死?你不知道,俺家的毛驴老了,还瞎了一只眼,瘸了一条腿。挂在井边,我想,它那么难还活着还拉车干活,我怎么能死?我想起俗话说,好死不如赖活着,老天饿不死瞎眼的麻雀,我便大叫一声:我不想死了。这一声,俺爹听到了。他跑出屋子,跑过来,把我拉上来,劈头盖脸揍我一顿,骂我一顿。想想真可怕,一念之差,这个世界就没有我了,现在你也别想和我拉呱了,这片菊也就没有了。 

  对他的遭遇,我只能暗自叹息。怎么想起种菊花的?我想探讨出究竟,问他。 

  一提到菊花,显然,他便走出了过去的阴霾,又回到了现在的好心情。他说,要不就说人都是命运了?没死成之后,我在家干点只动手的活,闲着,也琢磨得干点别的。编织?刺绣?刺绣,绣花,我明显不行,看这手指粗的,捏不住绣花针;编织,那些塑料品多好,花里胡哨的,谁家还需要荆条筐篓?那天看电视,说种植菊花,药菊,能挣钱,我记下来了,电话联系了人家,寄来了一些资料。我又要俺爹到书店里卖来一些书籍,想着手干这活。其实,当初心里还是很打怵,瘸腿拉胳膊的,又没有种过,能玩转了?真是天无绝人之路。这时,乡里把我作为贫困户来人帮扶。我说,别给我米面油什么的了,我说我想种菊花,自己养活自己。于是,乡里给我调了一名懂种植的技术员帮扶我。村里给我调了块地。村里,还有乡里又给我打了井,配上套,天旱,一开机子就浇水了。第一年,到了秋天,卖了一万多元。我尝到了甜头,第二年,又多承包了几亩地,收入达到这个数。他伸出手指比划着。 

  种地,风风雨雨的,你身子又不利索,一定吃不少苦头。我说。 

  还好,菊们并不娇气,要求的并不苛刻,旱点、涝点,刮场风、下场雨,低低头就过去了。他说,再一说,人活着,哪能遇不到些难处?像一棵菊,根扎着扎着,可能就要遇着一个石块,怎么办?不扎了、不活了?那可不是菊的性格。拐个弯,绕过去,伸长,深入,说不定就是一块沃土。 

  你懂得怎么种菊了,更懂得了生活。我由衷地说。 

  种菊花不像种五谷,种地瓜、花生、番茄、南瓜,我觉得那些都是蠢物。菊花是有灵性的。你心情好,它长的就好,开得艳;你生气,它就不舒服,不给你长个,不开大花。我专门留了二分地实验过,我把它们当作当年讹我钱的那几个人,不给它们好气,不给它们好脸色,甚至还要拿镢头在地上砸,恐吓它们。到了秋季,眼看着它们长的就不怎么样,歪儿吧唧、萎萎缩缩的。后来我想,它们是花,它们为我生长,不能把气撒在它们身上。再说,那事也过去多少年了,人心里不能老是装着旧事、烦事。心事一多,就装不下好东西了,人就蔫了。 

  你看我的菊们,它们只会用时间拼命地生长,把自己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伸展枝叶和出蕾开花上,它们就没有什么歪心思。我就要活得像我的菊,微笑,也带几分骄傲。傲霜,傲艰辛,傲路上的不平。 

  停下手里的活,他要休息一会儿,我赶紧递上矿泉水。他摇手谢绝,从身旁的帽席夹子下面摸出塑料水杯,喝了口。我看得出,很甜,他喝得。 

  往后?抹把额头上的汗水,他说,我对生活要求不多,除了种好我的菊,我还需要什么?如果我和别人一样,整天胡思乱想,再要求什么,那我就是真的没想明白,我就不只是肢残,还是脑残了,我的一生也就真是残疾了。 

  当然,我的日子才开头呢。你细数一下,现在国家政策多好:种地给直补,种子、化肥给补贴;看病给部分报销;到了六十岁能领养老金。就说我,你看。他指了指地头,接着说,那残疾人专用车是政府免费给的;我的腿,假腿——我不出远门、在地里干活就卸下来,是政府免费给我安的;每年,我还有1000多元的低保。这日子能不过?三十年河西,三十年河东,现在我过了河中央了,快到东岸了。这地,我再扩,不是可以土地流转了吗?我再承包些,最好是这片山坡全部弄过来,再雇几个人,也当地主。当然,也把俺爹雇来,让他给我照看着,我每月给他发工资。过两年你再来,你说这里将是什么样子? 

  明年,我要在这里盖个别墅,养羊,喂鸡,种有机蔬菜,都是天然绿色食品,自己吃,那日子有得过! 

  讨老婆?这事是得考虑。有人介绍过,有一个正处着,还很有可能。不过,一切随缘吧。 

  于他,像故土上我的每一位亲人,中国大地上每一位朴实的农人,真的让我震惊、钦佩。他把他的日子都一一落在了实处,一一落在了这片丰厚的土地上,耕耘,浇灌,开希望的花。 

  来拜见他之前,我已知道他的残疾,想着劝慰他一番,甚至有些居高临下。而现在,看着他舒展的额头,听着他人生的思考,我不得不蹲下来,更把我的心矮下来,矮到地上,与他握手,道别。 

  从内心,祝福他,和他的心怡,他的理想,他的这片菊地,和他的美好未来。 

    

  (作者系市政协委员、市文联副主席,本文获山东省委宣传部、山东省作家协会“‘中国梦’主题文学作品”征文二等奖。)